归途

午后闷热，太阳高悬。月城会展中心前的大道上，五颜六色的人潮朝公园深处涌动，像被同一个目标牵引。

陈屿和宋予穿着寻常，走在其中。正常得格格不入——又或者，在这里，他们才是异类。

这是一场漫展。

“你看那个摊位！好久没吃过这种路边摊了，走走走，我今天就要杀得那些小吃摊七零八落片甲不留。”宋予的目标显然不是漫展，他们本就只是来逛公园的。

“等我先去买包烟。”陈屿觉得热，想寻处阴凉。一路赶来这里，其中还有两公里是顶着太阳步行，他有些受不了。

“公园里不让吸烟。不如先陪我买点吃的喝的，再去逛漫展——这么凑巧，来都来了。”

“那先去买喝的。”陈屿妥协了。

宋予拿出手机找小卖部。陈屿往路边行道树的荫凉下一站，摆出一副找不到就不挪窝的架势。

“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陈屿在路肩坐下，扯了扯领口散热。他抬头看天，有些出神。工作压力之余，这种偶尔的空闲让他感觉自己真的在活着。又或者，是宋予的活力感染了他，让平静的心湖泛起一点涟漪——关于生活，关于意义。

很快宋予就回来了，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两罐可乐，递过一罐。“喝吧喝吧，辛苦陪我出来走一趟。”说着在旁边坐下。

“你不是还想买小吃吗？”陈屿接过可乐。

宋予一拍脑门，放下可乐，“哦对哦！还有小吃！”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，小跑着往小吃摊去了。

陈屿食指扣住拉环，用力一拉。“呲”的一声，可乐的香气散开。他咽了咽口水，仰头灌下一大口。气泡的清爽冲走炎热，甜味缓解了疲劳。气泡在喉间绽放，带走一些热量，也带走一些烦躁。

他向小吃摊看去。那个身影正指着豆腐，跟摊主说着什么。

有些不真实。

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，宋予看着月亮说出的那句告白。如今已过去七年。因为工作，两人日常相隔上千公里。昨天，才在高铁站再次相聚。

这一路太漫长了。却也不难熬。

“发什么呆呢？”

宋予不知何时已回到身旁，轻轻坐下。陈屿一愣。

“你买了什么？”

宋予语气里有小兴奋，“铁板豆腐，狼牙土豆！我上次吃这些还是好久好久之前。你都不知道，那个摊的老板也是个二次元，还给我看了他的初音徽章。”他撑开两个塑料袋，抽出一小撮竹签，数出两根递给陈屿，“速吃速吃，吃完还要征服面前的大山呢！”

说完也不管陈屿反应，自己吃起来。

陈屿接过竹签，在宋予戳豆腐的间隙也戳起一块。自己上次吃路边摊是什么时候呢？

宋予吃得很多，三分之二都进了他肚子。但他留下最后几块豆腐和土豆，连包装盒一起递过来。“剩下的归你！当然，垃圾袋也归你。”没给陈屿拒绝的机会。

陈屿快速把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。宋予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，没忍住笑，“没看出你还有仓鼠属性呀，怕饿到了？”他伸手戳了一下他鼓起的脸。

随即似乎意识到什么，收回了手，装作无事发生。

陈屿没有说什么。

二人继续上路。

路上，宋予总能看到一些不起眼的东西。灌木丛里躲着的猫，偏僻树荫下乘凉的冷门coser，公园里躲猫猫的小孩露出的一小撮头发。

路上总有聊不完的话题。

陈屿大多数时候是倾听者。他听着身旁人聊见闻、说故事、讲发现、谈感受，时不时应几句。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，两人都很喜欢。

太阳偏离头顶时，他们走到了山脚。

“远处看着不觉得，近看还是有点高度的。天黑前能爬上去又爬下来吗？”宋予有些不确定。

陈屿朝旁边的亭子努努嘴，“坐缆车吧，早和你说过的。”

宋予露出吃了苍蝇似的表情。今早他们确实商量过登山方式，是他自己主张走上去，还信誓旦旦说路上的风景才是登山的意义。可时间确实不够了。

陈屿看着他幽怨的眼神，有些好笑，“下次早点来就可以走——”

他突然愣住。

“……坐缆车也没什么不好，高处的风景也是风景。”

宋予幽怨的眼神消失了，换上一副期待的表情。但七年相处，陈屿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失落。

陈屿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向售票处。宋予在后面默默跟着。

“两张缆车票。”

售票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“单程还是往返？”

“单程就行。”宋予突然开口。

售票员看向陈屿。陈屿点头，“对，单程票。”

“一共一百二，一张六十。微信还是支付宝？”

“微信。”陈屿亮出付款码。

宋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
排队的时候，宋予开始抱怨：“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人，这缆车有这么好坐吗？”

陈屿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宋予只是用抱怨在缓解等待的焦躁。

他们前面是一对情侣。两人一直安安静静，说着悄悄话，时不时莞尔一笑，做些亲密的小动作，仿佛世界只有彼此。

宋予时不时偷偷看向他们。这些小动作都被陈屿看在眼里。

“大热天排队还要被喂狗粮，这缆车不坐也罢。”宋予继续碎碎念。

终于快排到了。

缆车全开放式，两人一组。前面的情侣上了车，系好安全带后，女孩往男孩那边轻轻挪了挪，让两人肩膀挨在一起。

工作人员由衷感叹：“两位感情真好呀。”

女孩脸上泛起一点红晕，但没挪开。男孩挠挠头，嘿嘿一笑，没说什么。那种幸福是藏不住的。

陈屿若有所思，看向宋予。

宋予一副嫌弃的表情。但他能感到，那种嫌弃只是表面。他看见宋予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
到他们了。

宋予灵巧一钻，先一步上了缆车，占了靠里的位置。陈屿随后跟上。如此自然。

缆车沉默前行。他们也在沉默中看着四周景色后退。

“登山的路在我们脚下哦。”

宋予伸手指向下方。茂密树冠遮掩下，隐约露出蜿蜒的石阶。

“还好坐了缆车。你看，小路上没什么人。”

“爬山很累。但见到的风景，一定是自己的。”宋予认真地说。

“我知道。可时间不够了。”

宋予没再说话，只是抬头看天。

“其实你内心也清楚吧。爬山的结果只能是天黑，和赶不上回家的高铁。”

宋予点了点头，像想到了什么。

“那——把普通的缆车之旅，变成只属于我们的，好不好？”

他歪着头看他，眼中有些期待。

陈屿咽了咽口水，没有回答。

宋予轻轻挪了挪身子，让两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。他的右手伸过来，牵住了他的左手。

陈屿有些吃惊，看向他。宋予低着头。

缆车在树冠之上沉默前行。轻微摇晃，吱呀作响。这时陈屿才听到了下方传来的蝉鸣，绵延不绝。

风轻轻吹过有些温度的脸颊，带来一丝清凉。掌心传来身边人的温度，比他稍低一些。

这缆车像一艘小船，行驶在树冠组成的绿色海洋上。摇摇晃晃，两个人坐着，航行在既定的航线上。

但此刻，他心中掀起巨浪。

五味杂陈，化作一声不可闻的叹息。他把头侧向另一边，手上却用力，捏紧了那只主动牵起他的手。

宋予低着的眼中有些闪烁。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度，他微微惊讶，随即笑了，轻轻晃了两下悬空的小腿。

一种隐秘的默契中，只属于二人的幸福感慢慢升起。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但缆车总有尽头。

快到站前，两人默契地松开了手。宋予坐回原位。他们对此已习以为常。

山顶有座庙宇。两人都没兴趣，他们本就只是来爬山的。

“我们不会刚上来就要下去了吧？”宋予有些好笑。

“往前走走，也许有好玩的或好吃的。”

宋予没抵抗住未知和吃的。“也好，走吧。”

又回到之前的状态。一人主导话题，一人偶尔回应。

突然宋予眼睛一亮，拍拍陈屿的肩膀，指着路边一块小牌子：下山滑道。

“这个看起来很好玩！走去看看！”

到了地方，原来是无动力轨道小车，一人一辆，顺轨道向下滑。二人当即拍板。

宋予在前，陈屿在后。工作人员发出信号，宋予率先向下，留给陈屿一个背影。

陈屿追上去。

滑轨左弯右绕，时而陡峭时而平缓，和缆车完全不同的体验。但陈屿只是看着宋予的背影——看他随着转向摇摆身体，随着坡度变化紧绷又放松。

他突然觉得，走小径也不错。就是有些累。又或许只是下山时轻松，才觉得小径不错。又或许，小径只是带给他不同于大道的惊喜感，所以觉得不错。

他真的迷茫了。

回到山脚，天色已黄昏。该去赶高铁了。

家是相邻的两个城市。他们坐同一辆车，只是陈屿先下车。

两人被分到相邻车厢，但都没去坐座位，而是一起站在车厢连接处。

聊着对方喜欢的话题，对话却往往进行不下去。因为在这之后，就要真的分别了。回到正常的生活。

“有时候我在想，要是我是一个女生，我们会不会早就结婚了。”宋予轻轻说，眼中含着不舍。

“不要想那些不可能的事。”陈屿呼出一口气。

“总得回归正常生活。那是我们人生的归途。就当是少年的一场梦，见识了一些不一样的风景。”

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话有多少能说服自己。但他们都好累，只能找个理由。

“我其实是相信爱能跨越一切困难的。”宋予忽然说。他没有看他，声音很轻。

“我们一起做的决定，你现在要反悔？”

“我只是……”宋予抬起头看着他，“有些不舍。”

“我也一样。但我们需要考虑现实和未来。这样才是对你，也对我负责。”

“那你会忘记我吗？”

“不会。我永远记得你。”

“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。”

两人相视无话。

广播响起。陈屿该下车了。

门打开的瞬间，他轻轻说了一句。

“祝你此生顺利。再见。”

“来生再见。”